沈从文炉火纯青的语言艺术历来备受推崇。沈从文娴熟地将精练的古代语言词汇自然地消融在小说文本中，又从日常口语、方言中吸取甘美的乳汁，兼收并蓄，别创出他小说特有的语言风貌。他的文字，平实无华，小巧雅致，像水淋淋的活鱼一样欢蹦乱跳在湘西的沱江里，展示出生命的精魂，美的跃动。那洗尽浮尘的语言，省净有味，淡雅隽永，富有乡土诗情和趣味，可谓俗极，雅极。

　　初读沈从文的小说，典雅蕴藉的语言气息扑面而来。如《边城》第二部分中的一段文字：“……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宛如笔墨山水，师法自然；意境在文字间流淌，使得小说语言注入了诗的节奏，实现物我浑一的形象流动，字里行间洋溢着一股古典气息。由此，我们不禁联想到柳宗元《小石潭记》中的一段文字：“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沈从文先生深味唐人山水小品精髓，其文字一一洗炼得像自然山水一样干干净净。“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意境几与”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异曲同工。

　　《边城》的语言崇朴写实，雅致得如同一幅苦心经营的工笔画。沈从文不追求扣人心弦的悬念，也不营造惊心动魄的氛围，更不叙述波澜曲折的情节，他只给读者展示真实环境中的真实的人物。在沈从文笔下，一条黄狗，一只木船，一位老人与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就构筑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悠悠的沅水浮载着一叶扁舟，天真可爱的翠翠身随一只温顺的小黄狗，在老祖父的精心呵护下，在孤独寂寞的时候，小黄狗总是穿插在祖父与翠翠之间，调节着生活的压力，分担着他们的苦乐，成为他们简单清苦生活的一份子。朴素传神的文字，加之不绝如缕的情思，他的小说更如简洁疏朗的乡土水墨画，更如朦胧幻美的乡村牧歌和童话，带给读者一个个如梦如幻、亦真亦幻、水汽氤氲如诗如画的审美对象和意境。

　　再读《边城》，却总是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受。在那乡情浓醉的风俗气氛中，在写实的严谨与写意的空灵交织成的优美文字里，似乎隐匿着一种深厚的意蕴。“湘西的世界”一开始就带有一种忧郁美。哪怕是明丽的山光水云、风土人情都略带湿气。那不可知的“命运”阴影尽管若有若无，沉郁的悲凉却怎么也挥不去。在这幅精美绝伦的画轴中通体透溢出人性之光，无论是一无心机的翠翠，还是忠厚淳朴的爷爷；也无论是忠于爱情的傩送兄弟，还是颇有几分行侠仗义的船总顺顺，都坦诚质朴，充满人性。然而命运的悲剧，却是作者消解不了的，作为隐忧潜藏在字里行间。“《边城》是一首诗，是二老唱给翠翠的情歌……”，但透过诸多的美，我们不难看到那些隐伏在微笑背后沉痛的哀思。小说表现的是“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心坎里那一段沉忧隐痛”。无疑，沈从文用他的笔追寻着自然。但当他用一种素朴的方式来处理感伤的题材时，牧歌式的理想仍然不能代替现实。小说一直让读者们沉浸在作者似乎随意营造的翠翠天真爱情的甜蜜中，到了小说的结尾，作者思想的语言却鲜明的浸透了隐痛，它向读者揭示了小说人物深层次的淡淡的苦涩。

　　于是，感伤便成为了沈从文小说文字抹之不去的底色。我们反复品味《边城》中的结尾，“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全文收束在这一句话里了，故事讲完了，作者却还让读者对远人作无边的猜想。也许回来，也许永不回来，这是一种既不给人希望，也不令人完全绝望的悬而未决状态。当作者用一种素朴的方式来处理这一感伤的题材时，牧歌式的理想仍然不能代替现实——因为，“明天”“傩送”也许不再回来。因此，这首牧歌注定是感伤的。沈从文作为生长在城里的乡下人，他爱乡间，爱田园，无意中经常将他生活过的湘西和城市做比较，借以文字逃遣城市生活的诸般无奈。他也许只能在小说里找到自己的理想湘西世界，所以他是用隐隐的缓调奏响了一曲忧伤的哀婉挽歌。他不忍心，就将这份忧伤淡化，淡化，再淡化，力图用文字使其变得蕴藉而美丽，但淡淡的隐痛和感伤还是在字里行间浮了出来。（肖朝文）